粉笔 CEO在人大讲座上谈及 AI 时代的职业规划时,把“炒股”称为未来最理想就业方向,并以自己用8000万元现金买股票、一个月盈利5300万元为例,建议学生关注科技股、美股乃至“带着全家一起炒股”。随后,因台下反应平淡,他情绪失控,发表了针对学生的不当言论,粉笔方面已公开道歉。
表面看是一次失言,但放进更大的时代背景里看,更像是泄露了某种普遍存在的焦虑:如果 AI 正在取代大量普通岗位,劳动不再是稳定生活的保障,那么普通人是不是只能被迫转向资本市场,通过持有资产来分享生产资料的收益?这个设想听起来像“全民资本家”,但推演到极限,它更可能通向一个大多数人不愿看到的新秩序。
全民资本家的幻觉
先不说在这种设想下,你要先拥有资本,才有资格谈稳定生活;先拥有可投资资产,才有机会分享科技进步带来的收益。真正的资本家并不只是买卖金融资产,而是控制资产、控制渠道、控制定价权,甚至控制市场规则。而“平民资本家”更多时候只是把工资残余、家庭储蓄甚至借贷资金投入二级市场,希望能搭上某趟时代顺风车。
于是一个吊诡的闭环出现了。企业用 AI 降低人力成本,利润率上升,估值提高,股价上涨,资本持有人变富。被替代或担心被替代的劳动者,把储蓄投入这些上涨的股票,希望通过持有一点股权抵消自己在劳动市场的失势。人先被机器挤出生产环节,再以散户身份回到资本市场,购买那个替代自己的系统的股权。
社会分层也将变得更明显。第一层是拥有自动化生产资料的少数人,包括基础模型、算力中心、能源网络、数据资产、机器人平台和全球资产配置能力。第二层是资本代理人,包括基金、家族办公室、量化机构和大型金融平台,他们不一定创造生产资料,但帮助生产资料定价,并从中抽取收益。第三层是少数高技能劳动者,负责维护、解释、训练、监管和包装这些系统。第四层是普通资产参与者,有一点股票、基金、养老金、房产和现金,看似进入资本市场,实际上高度依赖市场涨跌。第五层则是无资产者,他们既没有稳定劳动收入,也没有足够本金参与资本收益,只能依靠零工、补贴或债务循环维持生活。
传统打工社会并不完全公平,但它至少是基于劳动伦理在运作。一个人可以通过做事、专业、经验和责任获得尊严。极限资本社会里,尊严越来越多地取决于本金规模和资产价格。
股市变成再分配机器
股市的社会功能也会随之变化。它不再只是企业融资和资产定价的场所,还可能成为一种准福利系统。就业市场给不了足够的位置,资本市场便被包装成新的出口。社会告诉年轻人:工作不稳定没关系,你还可以投资;行业被替代没关系,你可以买替代你的那家公司;你不是被时代抛下,只是还没买对股票。
但资本收益不是凭空产生的,最终还是要回到企业利润,而企业利润又离不开真实的消费需求。问题是,当越来越多人的劳动收入被压低,首先做的就是缩减消费。消费意愿一旦下降,企业收入增长就会变慢。收入增长变慢,企业又会进一步控制成本、减少招聘、提高自动化比例,反过来继续压低劳动收入。市场表面上在奖励“降本增效”,但实体经济里支撑利润的消费能力却在被慢慢抽空。股价如果还要继续上涨,就只能靠更高的风险偏好支撑。最后,股市不是让所有人变富,而是把不同人的现金流、情绪、希望和恐惧放进同一台波动机器里重新分配。
这场发言其实是用粗暴刺耳的方式说出了越来越多人隐约感受到的残酷现实。
当一个已经拥有资本的人,对一群尚未真正进入社会的年轻人说,未来最有潜力的就业方向是炒股时,他其实是在默认劳动通道正在失去吸引力,默认职业教育本身的承诺正在变得脆弱,默认 AI 时代的赢家更多来自资产端而非劳动端。
他没有继续往下揭开更残酷的问题——如果劳动通道失效,而资本通道又按本金、信息和风险承受能力分配机会,那么这个社会靠什么维持公平、尊严和稳定?
这不是一场演讲引发的舆论事故,而是一道时代裂缝。只是有人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把它提前暴露出来而已。
